此文刊于1月9日《湖南日報》05版?
時值立冬,人間被朔風吹淡了顏色,只好收斂未盡的秋意,萬物也平添幾分蕭瑟。季節流轉時,心底那份對生生不息的春之渴盼,反而愈加濃烈。
等春來,不如尋春去。2025年11月上旬,上海古猗園花神殿前,我們與一副長聯邂逅。它攜著春日的溫潤氣息與聲聲鳥啼,款款而來——
海棠開后,燕子來時,良辰美景奈何天。芳草地、我醉欲眠,楝花風、爾且慢到;
碧澥傾春,黃金買夜,寒食清明都過了。杜鵑道、不如歸去,流鶯說、少住為佳。
春天,何須萬般尋覓?“這一聯五十八字,便將春天穩穩地留在了人間。”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、博士生導師方笑一受邀而至,與我們共赴一場春的追尋。

攬無限春色
百年前的某個四月,江南春色正稠。北宋詞人王觀的那句“若到江南趕上春,千萬和春住”的叮嚀,悄然落在清代文人許太眉的心頭。
他深以為然,提筆落墨間,巧妙地融合宋詞明曲中的春景碎片,撰成這副集句佳聯。“其辭采曼麗,用典無痕,給人以一氣呵成的藝術美感。”方笑一注視聯文,由衷贊嘆:“這既考驗作者的博聞強識,更考驗其熔鑄再造的匠心。”
所謂集句聯,指把一位或數位前人的成句,綴玉聯珠,成自家新篇,是一種頗有意趣的楹聯創作形式。須得信手拈來,化他人錦繡,宛如己出,方為上乘。
上海古猗園花神殿。?
許太眉上聯起筆“海棠開后,燕子來時”,擷自王詵《憶故人》的“黃昏庭院”中。那一樹海棠,燦然開放,同風兒嬉笑,與銜泥歸來的燕子周旋共舞,定格了春天的欣喜。
隨即,湯顯祖筆下的杜麗娘迤邐登場。她攜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”的幽幽嘆息,自《牡丹亭·驚夢》的姹紫嫣紅中走來,為眼前芳菲蒙上了一層輕愁。這嘆息,亦屬于許太眉。他深知春日短暫,故而貪戀,倍加憐惜。
“芳草地,我醉欲眠”,意出蘇軾《西江月》的“障泥未解玉驄驕,我欲醉眠芳草”——愿臥于青草碧絲間,與天地同醉。“正因春天的欣喜和閑適易逝,作者才借助楹聯,將記憶中的美好留存。”方笑一說。
最情真意切的一筆,莫過于上聯末尾直引蔣捷《解佩令·春》的“楝花風、爾且慢到”。古人以“二十四番花信風”記述物候流轉,自小寒梅花起,至谷雨楝花終,每一候風至,便有一花信應期而開。
“楝花風,是春天最后一位信使。”方笑一笑意盈盈,繼續補充,“楝花風來,則春事盡。這聲‘爾且慢到’,哪里是同風商量,分明是在和時光討價還價,是萬般不舍的深情挽留呵!”
訴幾許春思
若把上聯比作一幅江南春景圖,下聯則是一闋惜春感懷詞。
下聯起句,作者向宋代詞人梁棟《念奴嬌·春夢》處,大手筆借來“碧澥”與“黃金”,極言春之珍貴。恨不能傾盡碧海為春釀酒、揮霍千金買斷這漫漫春夜,若非用情至深,何來如此癡語?
然而春夢未醒,呂渭老《極相思》里那句“寒食清明都過了”就宣告了春之將盡。節序不待人,時光不可追,回看方才的秾麗春景,不禁生出無邊離愁別緒。
“此處看似與上聯‘良辰美景奈何天’失了工對,卻自成一種參差錯落的美。”方笑一繼而解釋,集句聯的創作,尤其在長聯中,有“對仗宜寬”的說法,貴在氣韻貫通、意境和諧,允許某一分句不逐字逐句對仗。
市民游客在古猗園休閑游憩。
告別春天,難說再見。許太眉最終化用辛棄疾、朱熹等人佳句,將矛盾的春思托付給杜鵑、流鶯這對“辯友”的啼鳴。一聲道“不如歸去”,是杜鵑的催勸,暗含著對春天逝去的悵惘與灑脫;一聲說“少住為佳”,是流鶯的挽留,訴說著對世間美好的本能眷戀。
“這一催一留,映射的遠不止惜春之情。”方笑一點明其中深意:與其喟嘆歲月匆匆,執著于去留得失、過去未來,不如安頓好此刻的身心,盡力去享受當下,莫負春日好時光。
有趣的是,若干年后,生活在江南水鄉的豐子愷,卻打破了春日的溫柔濾鏡,在散文《春》中調侃:早春時,“紅杏枝頭春意鬧”的景象極難見到,“小樓一夜聽春雨”其實單調得很,天氣又忽晴忽雨,唯有“一春能有幾番晴”還算真實。
然而,他的筆下畫中,又是另一番草木有情、春色可愛,還要鄭重題上“努力惜春華”。
春天,大抵是一種永恒的向往。縱使春寒料峭、芳華易逝,恰似生活本就不圓滿,但若能如許太眉、豐子愷這般,心中長存一份溫熱的期待,眼中保有一份純粹的珍愛,所得所感,便是春天最好的饋贈。
懂得珍惜,才會擁有。春天,只待有心人。
趕一場雅集
許太眉(1799年—1881年),名棫,是當時典型的“文藝青年”。清咸豐元年被舉薦為孝廉方正,辭而不就,后主講道南書院十余年,其楹聯詩文在清晚期頗有影響。
如何度過一個美好的春天?許太眉在自己的詩文中多次作答。
春日當出游。對世居陽湖(今江蘇武進一帶)的許太眉來說,“四時好景是春三。”值此“不寒不暖”時節,樂事頗多,比如“正值柳梢青”與友人對酌,或是攜侶賞眼前“楝花雨洗湖山美”,再細嗅“麥隴風來餅餌香”,切莫“負了二分春色到花朝”。
春日當賞戲。農務猶閑時,看春戲成了雅俗共賞之樂。臺上“亂紛紛高冠長劍”演繹悲歡離合,臺下“鬧吵吵白叟黃童”圍坐得滿滿當當,聽說“春戲今年重疊做,大家高興,西村看到東村”,許太眉一路看來,滿心歡喜,贊道“北曲好如南曲”“打蒼鶻昆腔最勝”!
方笑一(左)接受湖南日報全媒體記者采訪。
舊時江南,農歷二月十二日為花朝節。是日,人們踏青、賞紅、放花燈,最重要的一件事,便是前往花神廟祭拜花神。
方笑一介紹,上海曾為中國的棉業中心,“花米行”中的“花”即指棉花。滬諺有云“花朝月明,棉花白銀”,棉農常以花朝日是否下雨來占卜棉花豐歉。棉花多種植于灘涂之上,耕作不易,花農遂建廟供奉庇佑百花的花神,每年花朝節報賽請神,祈愿棉鈴吐絮、風調雨順。
染綠的春日,亦是蘇醒的人間。如此時節,人們的每一個活動,都顯得格外有意義。盡管當下花朝民俗不復往昔,但這一方歲熟年豐的樸素心愿,卻在古猗園花神殿里尋得了棲息之所。
古猗園花神殿始建于清乾隆年間,由地方人士募捐改建州城隍廟靈苑而來。“許太眉這副花神殿聯,通篇不著‘花神’二字,卻通過海棠、燕子、楝花風、杜鵑、流鶯等意象,以及愛春、惜春的濃烈情感,讓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挽留春光、祈愿繁茂的主題,實為妙手天成。”方笑一拊掌稱贊。
【記者手記】冬已至,春不遠
姚茜瓊
四季流轉,各有其美,然而亙古以來,詩人詞客筆下,終究是春天最惹人眷戀,最令人心潮涌動。
春天,孕育著“春來江水綠如藍”的無邊詩意。春暉初現時,萬物皆成詩。那浩蕩的春意,藏在白居易筆下“亂花漸欲迷人眼,淺草才能沒馬蹄”的錢塘湖畔,蕩漾在張若虛“春江潮水連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”的浩渺波光間。
春天,蘊含著“春色滿園關不住”的勃勃生機。四季之中,唯有春天讓人對“生發”之力有如此真切的感動與震撼。古人說“枯木自逢春”“春風吹又生”,描繪的正是春天那化腐朽為神奇、沛然莫之能御的能量。它讓凋敝的生命再度煥發生機,也讓人們在季節輪回里再次相信堅韌的力量。
春天,寄寓著“寒梅已作東風信”的溫暖希望。時光總愛以春天為序,引領萬物走向充滿可能的前路。雪后初綻的梅萼,是春天捎來的第一封信箋;大地回春時,荒蕪的土地再次生長希望。而希望,唯有希望,方能抵御世間一切寒涼。
古猗園中,冬已至,春不遠,我們期待著下一個無與倫比的春天。
點評嘉賓:方笑一

華東師范大學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長、中文系教授、博士生導師,中央廣播電視總臺《中國詩詞大會》命題專家、《跟著書本去旅行》文化嘉賓,中國宋代文學學會常務理事,中國歷史文獻研究會理事。專業為中國古代文學,研究方向為唐宋文學。著有《經學、科舉與宋代古文》《北宋新學與文學》《詩家十講》《詩意人間》等,主編有《中華經典詩詞2000首》等,在《文學遺產》《文獻》等學術期刊發表論文60余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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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編:劉暢暢
一審:劉暢暢
二審:印奕帆
三審:譚登
來源:華聲在線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