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忽然就想去看蘆花。
或許是因為秋風把院子里滿樹的銀杏葉子全吹了下來,也或許是朋友送來了一簍肥蟹的緣故,沒來由的,想要去看蘆花。對老婆說了,她笑:“蘆花有什么好看,一片白。而且天氣又這么冷。”我望了窗外金黃的銀杏葉子在空中飛,心說:南方有北方冷嗎?北方正下著暴雪呢。南方沒有雪可看,去看蘆花多好!
正猶豫著去還是不去,剛巧就有一個畫家朋友打電話來,說閑得無聊,想開車到郊外兜兜風,問我要不要同去。我立馬就答應了,但提出必須是去西郊的巴溪洲看蘆花。朋友正愁找不到好去處,大喜,說:“十分鐘后來你樓下。等著。”
一小時不到就遠遠望見了巴溪洲。洲在流水中央,一橋橫臥,連接起陸地與洲渚。巴溪洲野性、深廣,有些像紅塵中的秘境,此時滿洲蘆花怒放,似白皚皚一個雪國,孤懸在明鏡似的秋空與流水之間,大非人間模樣。
從洲的西南角起,一道木板鋪成的繞洲便道,宛轉環復,不知其長。巖石凹凸處,小澗、深潭阻斷處,木板路便成橋、成亭,無多裝飾,野性、隨意,卻添了許多行走、瞻望的詩意與悠閑的情致。
沿木板便道慢行,先是看到水邊不成片的一大叢一大叢在風中搖曳生姿的蘆花,在透亮的光影里顯出毛茸茸的潔白的質感。一簇一簇的,散漫而奔放,沒有一點約束和拘謹,想怎么開放就怎么開放。有的半露花穂,欲開懶開;有的開得徹底,招搖驕傲,在風中擺弄出各種好看的姿勢,任性而美麗。
當然,水邊偃臥的老柳樹下會系著那種桐油漆的小木船,帶竹編的小篷,還有槳。你若有興趣,可以解了纜索,將它劃到幾乎透明的流水上去,釣魚也可,不釣魚只看風景也可,但最好帶上半壺老酒,還有一個能陪你喝酒的朋友。你喝著酒,看天看云看鳥,看人看蘆花,便會感覺到那種瀟灑出塵或放浪形骸的悠游自在,即使是再不浪漫的人,也會在心里生出許多遐想。而系纜的老柳下,凸出花叢和草叢的奇怪巖石,顯見是經百年千年在浪里打刷過的,百孔千瘡模樣,正是浪里前身,此時天荒地老地棄置在荒渚上。你也千萬莫要冷落了它,收拾了隨帶的某本喜歡的書,比方梭羅寫的《瓦爾登湖》或者陶淵明的詩集,攀上那片巉然古巖,靜靜坐下,隨手打開書的某一頁,在雪白的蘆花和碧青的柳葉下開讀。一邊讀,一邊聽腳下水波的呢喃和蘆葦深處野鳥的啼鳴,便讀出與往常完全不一樣的心情和書中的題外之意,心里的愉悅,也似怒放的蘆花,在微涼的秋風中搖曳了。這時候,會有蘆花落滿你一身,你一頭的青絲忽然會白了,這樣多好,白得安詳而充滿詩意,仿佛人生的秋天驀然提前就來了,夢境一樣。
只在木板道上慢走徐行,左顧右盼,漸漸就走進蘆蕩深處,木板便道已不見了首尾,腳下飛落的蘆花竟將木板便道完全覆蓋了。一條長達數十里的木板路,說不見就不見了,它頑皮地藏身在雪一樣的蘆花里,和看風景的人捉起了迷藏。腳踩在潔白、柔軟的蘆花上,像踏在白云朵上,人便有些恍惚起來,想:這世間真的有過這樣的木板路么?是自己生出的幻覺嗎?如果沒有,剛才走過的和看見的,應該是真實存在的吧?眼前是茫茫的白,柔柔的白,虛渺的白。雪的白是寒冷的,可以捉摸的,蘆花的白是飄忽的,溫暖的。蘆蕩雖然一片無際涯的白,但長在土地里和沙洲上無邊的蘆桿,卻縱橫交錯、密不透風地翠綠著,讓人覺著生命真是一種很奇異的存在。
看畫家癡癡傻傻在蘆花中忽遠忽近地出沒,弄得一身的白,便想:和畫家結伴出行的好處是,他一邊看景,一邊想著畫畫,眼前之景和心中之景,合二為一,仿佛夢游似的。這個時候,你可以在盡情看花之余看他可愛和可笑之處。
蘆葦深處隱約聽見人語,便知道還有別的什么人也正悄然行走在這秋水蘆花的微涼的風中。是風把隱秘的聲音透過密密的葦叢送到耳中,好讓你不會太寂寞。走在漫天蘆花下,會不時看見葦叢中那些結得玲瓏精致的鳥巢,都只有拳頭大小,它們安詳搭建在葦稈的腰部,離地面三五尺,能防止水淹和蛇鼠的侵犯,搭窩的鳥兒一定很機警。偶爾也會發現那種很大的鳥巢,一般都在靠巖石和雜木的地方,這種巢多用枯蘆稈和小樹枝搭建,棲息在巢中的,該是野鴨或渡鴉那種較大型的鳥兒。
穿過葦蕩便望見流水。這是一片浩渺的水域。秋風吹起水面的漣漪,一圈圈一輪輪蕩向無垠,若一種宇宙的密語。遠處三五個野釣的人,芥子似的,停住在透明的天空和透明的水波之間,看不清他們的眉眼,更看不見他們甩出去的魚線。他們看起來是虛無的,他們在虛無中釣著虛無,而世界,原本應該是一片無瑕的潔白。蘆花、木板道、隱約的人語,還有葦叢的鳥巢,我或畫家,卻是這空明里真實不虛的存在。
走累了的時候,便安安靜靜地躺在柔軟厚實如白云朵的蘆花上。
文字來源《長沙晚報》橘洲副刊版 攝影 譚純武
責編:劉暢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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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:長沙晚報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