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方在慶
1959年,英國小說家、科學家C.P.斯諾在劍橋大學那次著名演講中,談到“兩種文化”的分裂——科學和人文知識分子互相不理解。幾十年過去,喊跨學科的人很多,但真正把這兩頭打通的書,還是很少。
劉鈍先生的《格致丹青——美術作品中的科學與文化》(湖南科技出版社出版),就是一本認真搭橋的書。它不是那種輕巧的便橋,更像一座扎實的石橋,橋墩埋得深,走得穩。這本書帶我們從繪畫的藝術世界,慢慢走向科學的天地,一路看下來,你會覺得,人類的知識本來就是一個整體。
畫中的科學痕跡
這本書最讓我受益的,是它看畫的方式。劉鈍把西方美術作品當作科學史的“視覺檔案”。他不只關心畫得好不好,更關心畫里藏了哪些科學信息。
比如《雅典學院》那一章,我們通常只覺得這幅畫氣勢宏大,人物眾多。劉鈍卻像偵探一樣,帶我們看細節:柏拉圖手指向上,拿著《蒂邁歐篇》,指向理念世界;亞里士多德手掌向下,握著《倫理學》,關注現實經驗。這個對比不只是哲學立場的不同,也是科學思想的兩個源頭。
在講解剖學的章節里,倫勃朗的《丟爾普醫生的解剖學課》不再是單純的名畫。劉鈍分析了每個人的表情,還指出解剖對象是被絞死的強盜,攤開的大書是維薩里的《人體構造》。這些細節把17世紀荷蘭的科學氛圍、社會倫理都濃縮在畫面里。
講到達·芬奇的解剖素描時,劉鈍既贊賞他畫得精準如3D掃描,也指出他畫女性生殖器時為何失真——當時不能解剖女體,只能參照母牛子宮。這樣的解讀讓科學史有了溫度,有了人的局限。
藏在畫里的中國故事
劉鈍先生不只在西方畫作里找科學,他還一直帶著中國關懷。全書基本按時間順序展開,但在西方敘事中,他時不時插入東方的回響,這些常以“附”的形式出現,像樂曲中不時響起的副旋律。
最打動我的,是1851年倫敦世博會那段。書中提到油畫和版畫里那個“穿清代官服、拖長辮的中國人”徐德瓊。劉鈍用帶著理解的筆調還原了那個尷尬場景:當西方列強準備第二次鴉片戰爭時,這位恰好在泰晤士河的廣東商人,因捐了個小官,就被安排成“東方代表”出席開幕式。他的“榮記湖絲”得了獎,算是安慰;而他妻妾的“尖尖小腳”卻成了英國王室好奇的對象。劉鈍指出這背后的權力關系:在西方主導的現代化敘事中,中國成了被觀看的“他者”。
徐德瓊的故事很小,卻很說明問題。他不是主動的探索者,而是被全球化浪潮偶然卷起的一朵浪花。他的身影,是中國被拖入西方主導世界的縮影。劉鈍把這個故事和馬克思對博覽會的評論放在一起,讓敘事更有層次:在西方為科技歡呼時,東方古國正尷尬地與之接觸。
在講大航海、講望遠鏡傳播的章節里,這種關懷更明顯。說到葡萄牙、西班牙的航海,他附上“大航海與中國”,不是為炫耀鄭和的功績,而是冷靜探討為什么鄭和的壯舉沒能持續。講完望遠鏡如何改變歐洲天文學,他立刻轉到這件“西洋奇器”在明末的遭遇——有人積極接受,也有人只當它是玩物。這些“附文”其實是全書的思想錨點,不斷把我們從西方敘事中拉回來,思考中國在科學史上的特殊軌跡。
為什么是“格致丹青”
書名起得很有深意?!案裰隆眮碜浴案裎镏轮保侵袊鴤鹘y里探究物理世界的概念;“丹青”是中國對繪畫的雅稱。兩個詞放在一起,不只是點明“用藝術講科學”的主旨,更是在恢復一種古老傳統——求知與審美本來是一體的。
書中談到“李約瑟問題”時,劉鈍沒有陷在“中國為什么沒產生現代科學”的責問里,而是通過具體圖像,把問題變成“現代科學為什么在西方那樣興起”,以及“科學在全球如何傳播”。這個轉變很重要,從自責轉向理解,心態更平和,也更有建設性。
《格致丹青》在這個追求速成和專精的時代,顯得有點“不合時宜”——它偏偏要做博雅和貫通的事。但在人類面臨人工智能、生命倫理等復雜挑戰的今天,它又“恰逢其時”——我們正需要這種綜合的智慧。書的結尾,他從1978年“科學的春天”,談到今天面對ChatGPT的困惑。他呼喚的不是回到某個特定時期,而是一種敢于思考大問題、從歷史中找智慧的勇氣。
這座由“格致丹青”搭成的橋,一頭連著過去,一頭通向未來;一端在西方,一端在東方。值得每個人走上去看看,在橋的兩岸風景中,獲得一個更完整的世界觀。
責編:歐小雷
一審:歐小雷
二審:印奕帆
三審:譚登
來源:華聲在線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