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|舒維秀
作為湘黔邊界?水河邊的晃縣龍溪口古城，應該是納入沈從文寫作《十城記》的計劃的。
1934年元旦起，沈從文創作的小說《邊城》連載，4月19日最終創作完成。1977年1月從文先生致友人書信中回憶：“四十年前寫的小故事《邊城》，當時就是住在青島，與兆和同志去嶗山‘北九水’玩時，適值雨后新晴，快到北九水時，有山溪水泛濫到路上，凡人蹲下玩水時，聽到半山上有個女孩子哭聲，抬頭看到女孩子手上正執了個小小白紙幡，知道必是家中死了人，照老規矩去附近向‘土地’告廟。我當時就告兆和，我可以寫個很好的小說給你看看，她當然以為說過后就完事，不會相信。可是不多久，回到北京，就寫成了《邊城》。”
《邊城》之后，從文先生陸續創作了《長河》《小砦》《蕓廬紀事》等小說，“鳳凰也要寫一個”，寫成十個時，匯成《十城記》。
1942年5月20日，從文先生致信大哥沈云麓，談及自己的寫作計劃：“《長河》已成十三萬字，不久可付印。今年我還打量把另外一個作品寫成，名叫《小砦》，用王村作背景，有七萬字八萬字左右。《長河》有三十萬字，用呂家坪作背景。寫成十個時，我將取個總名，為《十城記》。沅陵也有一個，名《蕓廬紀事》，已有二萬字，我預備寫十萬字。把你當主角，將來必有許多人讀來發笑。鳳凰也要寫一個……”
?新晃侗族自治縣龍溪口古鎮城門。通訊員 攝
1945年8月3日，重慶《大公報·小公園》刊發《沈從文寫十城記》，文中稱，“作家沈從文向以多產稱，自為聯大教授以來，產量大減，沈氏頃致友人，謂擬以湘西為背景，寫成‘十城記’……現已得其四，第一城名《邊城》，以茶峒為背景；第二城名《小砦》，亦以小村鎮為代表；第三城名《長河》，代表沅江流域；第四城為《蕓廬紀事》，以沅陵為背景；第五城，正寫作中，尚未定中。”
1948年，從文先生曾在《邊城》初印本封面上陸續寫下如下題識：“本擬寫十城記，應當回去完成另外九個。現在看來，這事恐怕得交給下一代去了……”
從這些前后八年的回憶、書信、報道、題注題識等記述可知，從文先生對《十城記》是何等的上心，最后完不成計劃，內心又是何等的無奈。邊地小城、土著軍人、底層民生、凄悲風物等元素，觸發了從文先生的《邊城》寫作原動力。從文先生的寫作《十城記》中，已完成或列入寫作計劃的有，《邊城》《小砦》《長河》《蕓廬紀事》四個，當時正在寫作中的第五個，應該是鳳凰。那么，另五個計劃中的小城，是哪五個呢？
晃縣龍溪口古城極可能是其中一個。
晃縣位處湖南最西端，北西南三面楔入貴州，晃縣縣城由老晃城、龍溪口古城、太陽坪三片區域組成，其中龍溪口古城是舊時湘西沅水上游三大碼頭（沅陵、洪江、龍溪口）之一，因龍溪在此匯入沅水上游的?水河而得名。
古城興起于明末清初，主街臨河，三百米長，東段五六十米卻屬貴州，叫貴州街。黔人在此地下游設厘金局，抽走了大筆稅金。此地商賈頻繁，官軍匪眾聚嘯。歹人在龍溪口犯事，即便是殺了人，逃進貴州街后便萬事大吉了，官家以“屬地管轄”為名，追捕到此為止。從龍溪口古城西去十公里起至二十公里河段，北岸屬貴州，南岸是湖南，一河兩名，北已叫?陽河，南仍稱?水河。這里風景秀麗，商貿繁雜，人事無章，民生維艱。從文先生寫于1938年的《沅水上游幾個縣分》有詳細描述。
“由芷江往晃縣，給人的印象是沿公路山頭漸低漸小，山上樹木轉增密蒙。一個初到晃縣的人，愛熱鬧必覺得太不熱鬧，愛孤僻又必覺得不夠孤僻。就地形看來，小小的紅色山頭一個接連一個，一條河水彎彎曲曲地流去，山水相互環抱，氣象格局小而美，讀過歷史的必以為傳說中的古夜郎國，一定是在這里。”“湖南境的沅水到此為止，自然景物到此越加美麗。”
“晃縣的市場在龍溪口。公路通車以前，煙販、油商、木商等客人，收買水銀坐莊人，都在龍溪口作生意。地方被稱為‘小洪江’，由于繁榮的原因和洪江大同小異。”“煙土既為本地轉口貨大宗生意，煙幫客人是到處受歡迎的客人，”“另外有個煙販，由貴陽乘車到達，行李衣箱內藏了一萬塊錢法幣，七千塊錢煙土印花，落店后，半夜里突然有人來‘檢查’……把那錢拿跑了。這煙販不聲不響，第二天就包賃一輛汽車回轉貴陽。好象一搶便已完事。縣知事不知道是誰作的事，煙販倒似乎知道，只是不說。君子報仇三年，冤有頭，債有主，不用官家麻煩。”
“十五年前在沅水游稱一霸，由私塾教學先生而變為士匪，由大王而變為軍人，由司令而咔嚓一刀。外縣人來到晃縣，提出這個人的名字時，如今尚可以聽到許多故事。這人名姚繼虞，就是晃縣人。十年前又有個北京農科大學畢業生，為人熱情而正直，身個子小小的，同學中叫他‘毛胡子’。大革命時回到故鄉作農會主席、黨務特派員，領導兩萬武裝農民，到芷江縣入城示威，清黨時死于芷江南城城門前。這人名唐伯賡，也是晃縣人。”
1982年5月中旬，新晃侗族自治縣民政局收到沈從文先生寄自北京的信件，展信閱讀，一筆清秀毛筆小楷，從右往左豎寫，正是從文先生筆跡，談起唐伯賡。“唐伯賡是晃縣城里人，記得抗戰時，我由沅陵去昆明時，還去他家中請問過他的姐姐。她是一九二七左右去北京民國大學上過學的。我于一九二三年在北京即和唐伯賡相識，他當時在羅芷莊農業大學習農科，人矮小精悍，待朋友極熱情，當時二宿舍約共住十二人，均湘中同鄉彼此極要好，大部分回去正值大革命時，可能都犧牲了……”
唐伯賡，1899年9月4日出生在現在的新晃侗族自治縣波洲鎮暮山坪村，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，后以共產黨員身份加入國民黨，1926年9月至10月，受組織委派回芷江領導農民運動，幫助國民黨籌建芷江縣黨部，1926年10月26日，秘密領導成立了中共芷江特別支部。1927年4月20日在芷江被反動軍閥殺害。葬于老家暮山坪后山巖背沖。
沈從文至少在三篇文章中專門講到唐伯賡，分別是：《桃源與沅州》（1935年3月），《沅水上游幾個縣分》（1938年），《回憶黃村生》（1981年）。可見唐在沈心目中的位置。
沈從文曾說他是沅水邊的人，離不開湯湯沅水，早年在沅水流域各地輾轉，即便后來離開了此地，書寫的仍是這塊土地上的人和事。
邊地，小城，水，風物，貿易，兵匪，人事，構成了晃縣龍溪口古城的主要元素，也是沈從文小說的主要構成元素。我猜想，龍溪口古城被納入沈先生《十城記》寫作計劃，應是大概率事件。
當然，沈從文早年生活工作過的初戀傷心地芷江，“從文”得名地懷化鎮，如果說也能納入《十城記》寫作計劃，也極有可能。那么，且慢，還有兩城呢？以我淺陋的視野，連“猜想”都不敢了。
在時代的變遷中，完成《十城記》寫作計劃已成為先生渺遠的夢了。現在如果有人想寫新《十城記》的話，可寫的元素比沈從文時代不曉得要多好多。
責編：劉暢暢
一審：劉暢暢
二審：印奕帆
三審：譚登
來源：華聲在線
